●篇前引语: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——秦观●
第一缕晨曦总是别样的柔软,天边前一秒还泛着鱼肚白呢,忽的便绽开了一朵绯红的涟漪,它亲吻着天幕,浸染了云朵,须臾,长空流霞溢彩,大海盼顾生辉,暖色的情调在海天间浮动跳跃。
狻猊‘嗅’到了黎明的气息,钝化的感觉在这个清晨也一古脑儿的回归了本体。
眼角的发炎更严重了,眨眼已成了沉重的负担,索性闭上;喉咙难受的要命,似乎有什么脏东西在气管的内壁肆意蠕动啃噬,狻猊尝试着用深呼吸去缓解这股不适,胸口却立即回报以钢针扎心般的灼痛;四肢酸软困乏,不听使唤……嗓子干枯黯哑,溃不成音,狻猊苦笑起来:如今连呻吟,似乎也成了奢望。
咸苦的水,是恶作剧的精灵,它们落井下石,动不动就闯入鼻腔,蹿进肺腑,化做无数只小手,残忍拉扯着心肺,狻猊只能痛苦的扭曲着身体一阵痉挛,然后,便又恢复成那具被抽走所有精元的木乃伊,毫无生气地仰躺在海面上随波逐流。
神识正一点一滴的被剥离,混沌的生命,进入了消耗怠尽的倒计时阶段……
躯干,已经死去了罢……声音,也死了罢……我的嗅觉……触觉……都麻痹了罢……还有对生的渴求……再也熬不过去了吧……狻猊悲哀的想着:原来,世间最让人难过的,不是劈头盖脸的死亡,而是这么刻骨铭心、这么纯粹绝望的孤独!
隐隐的,满怀凄凉的狻猊,似乎听到了不同寻常的水声,渐行渐近,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靠拢……是狴犴回来了?还是海洋的那些飙戾的捕食者们,来寻觅早餐了呢?一口结束掉自己的痛苦,似乎也不坏……或者,来的是条可果腹的鱼呢?自己还有力气将其撕烂吞食掉吗?……他努力的偏转过头,循声看去……
三者都不是!
造访者……似乎是个小人儿?……
幻觉?狻猊狠咬了一口舌尖,钻心的痛!……看来是真实的……
但人,何况还是个小人儿,怎么可能和海作到水乳交融的境界呢?还结合的这么和谐自然,这么浑然一体?!
小生物……狻猊在未确定来者身份之前,决定保守的采用这个称谓……生着人类婴孩的外形,却又像鱼一样在海里酣畅淋漓……羽毛一般的轻盈灵动,晨曦一般的柔晰鲜活,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像有生命一般,一张一弛地呼吸着,清透水润……狻猊自惭形秽,竟衍生出莫名的嫉妒:小家伙,海洋是你家的吗?为什么我被折腾的生不如死,而你,却神气活现的像尾人鱼?
狻猊能感觉出来:小生物分明是注意到了自己,可它又偏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死样子,选择了以自己为中心,以五米开外为半径,时而顺时针的游两转、时而又逆时针的游两转,但始终就是转圈圈,不肯越雷池一步。
谨慎的小生物,它在暗中观察我是否有敌意……狻猊生怕惊跑了它,索性一动也不动的装死尸;可又担心它因此失去了兴致而游开,便撅起嘴巴尝试着吹口哨……清亮的口哨虽然没有如愿以偿的响起来,一阵催尿般的嘘—嘘—声倒也勉强算是抑扬顿挫。
小生物似乎主动靠拢了一丁点,它放慢了游速,开始明目张胆的、全方位的打量自己。
小家伙,靠近点,再靠近一点……狻猊祈祷着,同时暗暗的积蓄着力量,饥渴难当的他萌生出求生的残忍……就像幼年被圈养的时候,食物永远都不够,同伴们争斗的遍体鳞伤你死我活,争到的,活下去;争不到的,活不下去……
那时候,大家只有代号。自己被唤做89号,狴犴……狴犴好象是13号……后来,当一百个同伴中只有九个存活的时候,大家才有了自己的名字:赑屃、鸱吻、饕餮、睚眦、狻猊、狴犴、趴蝮、椒图、蒲牢……
那个人说:这是龙的九子的称谓,从今天起,你们不会再挨饿,你们为自己争取到了‘享受最好的教育与恩养’的机会……
然而,这并不是苦难的结束,而是更恐怖的炼狱的开始……每一回考验都是在玩命,在和生存极限殊死抗争,通过的,活下去;通不过的,活不下去。
每一回,狻猊都在庆幸:自己不是被淘汰的那一个;每一回,狻猊也在害怕:那些同命相连的伙伴,又少了一个……什么时候,该轮到自己?
直到只剩下狴犴和他,直到被抛弃在这片汪洋大海中同沉浮共进退了数个白昼与黑夜,彼此扶持,相互依赖,轮流睡觉,轮流放哨,共同捕食,共同御敌,共同逃命,共同忍饥挨渴……在同一个屋檐下残酷竞争十三载,也惺惺相惜了十三载的他和他,才萌生出真正患难与共的情谊……
后来,狴犴也离开了,他说:我们中只能活一个,由老天来选择……
由老天来选择?!
狻猊燃烧起与上天抗争的不甘与执拗:老子偏要活下去!
必须得到养分,哪怕就那么一丁点,我就能活!
那小生物似乎又靠拢了一点,狻猊屏神静气,暗自盘算:既然已经没有追击的体力,便只能猝然击之,一发而中!